秋光奏嗚曲
有時我會悄悄在一旁
看著我的妻子
第一次走進那個房問，她說
「真好，有家的感覺」
我們剛在特隆赫姆主教會議認識
她是教會雜誌的記者
我午餐時認識她，提起這牧師宅
我大膽提議我們在會後
一同造訪這裡
在途中，我問她肯不肯嫁給我
她沒有回答
但是走進這房裡，她轉身對我說
「真好，有家的感覺」
之後我們就在此平靜愉快的生活
伊娃也提到她的過去
學校畢業後，她進入大學
跟一名醫生訂婚，也同居了幾年
她寫過兩本小書
後來感染結核病，取消婚約
從奧斯陸搬到挪威南部一個小鎮
開始從事記者工作
這是她的第一本書，我很喜歡
她寫道
「人必須學習活著，我每天練習」
「最大的阻礙是我不瞭解自己」
「只能盲目摸索」
「若是有人愛原本的我」
「我或許就能夠審視自己」
「但我認為可能性相當渺茫」
我真想告訴她就那麼一次
她被毫無保留的愛著
但是我無法說得讓她相信
我找不到適當的字眼
我唸寫給媽的信會打擾你嗎？
不會，進來，我關掉收音機
我可以待會再來
我想聽聽你寫了什麼
「親愛的媽媽」
「昨天我遇見艾格妮和她的家人」
「來探望父母」
「她說李奧納多死了』'
「我最親愛的媽咪」
「我可以想像你有多難過」
「你要不要來小住幾天或幾週」
「時問看你方便」
「為免你因害怕而一口回絕」
「其實牧師宅很寬敞」
「你會有清靜又便利的房問」
「我們有平台鋼琴可供你練習」
「不必住飯店不是很好？」
「求求你答應吧」
「我們會好好照顧你寵你」
「我們已經好久不見」
「到十月就滿七年了」
「愛你的維克特和女兒伊娃」
寫得很好
是嗎？
-媽！歡迎 -伊娃，我來了
媽！我真的好高興
-我幫你提行李 -好長的車程
我知道
最後一段路最累，不過這裡真美
你會住一陣子嗎？
當然會啦
你居然來了
我還想到處去看看
好重，你把樂譜都帶來了？
當然，我打算搬進來
那太好了，你要幫我上課
當然沒問題
-維克特呢？ -他現在不在
你來得比預期早，他會回來吃飯
-這是你的房問 -真不錯
好美的景致
浴室在這裡
別緻又現代化
這是衣櫃，希望夠大
一定夠大，我真的好累
我的背好痛
我陪李奧納多度過最後一天
他每兩個小時打針還是很痛
有時他會哭
不是因為怕死，而是因為痛
窗外有個工地，又敲又打的
太陽很毒，卻沒有百葉窗或遮篷
我們想換病房
但有幾問病房封閉整修
傍晚時噪音平息，我打開窗戶
熱氣像一堵牆，一點風也沒有
晚上醫生來了，他們是老朋友
他說他撐不久了
他們會每小時幫他打針
好讓他能安穩入睡
醫生離開後，護士進來
她勸我進食，但我不餓
那氣味令我作嘔
李奧納多睡了一下
他醒來之後，要我離開病房
他呼叫護士，她馬上來打針
幾分鐘後，她走出來說…
李奧納多死了
我陪了他整夜
想起我們相知18年，同居13年
從未說過重話或氣話
這兩年他自知病入膏肓
我盡可能去那不勒斯的別墅看他
他很好很體貼，為我的成功開心
我們說說笑笑，演奏室內樂
他不提病情，我怕他不高興也沒問
有一天他看了我好久
然後笑著說
「明年此時，我就不在了」
「我會永遠陪著你，永遠惦記你」
講得真窩心，不過他有點愛誇張
我也算不上哀悼他
我感到空虛，但人不能自我埋藏
我比起上次見面變很多嗎？
你還是一樣
我當然染了頭髮
李奧納多不想看我白頭
否則我都沒變吧？
我在蘇黎世買了這套褲裝好開車
我在櫥窗看見，進去一試剛剛好
而且便宜得嚇人
-你覺得好看嗎？ -很漂亮
來整理吧
幫我提那口箱子，我背痛
可以找塊木板塞進床墊底下嗎？
我昨天就先塞好了
伊娃，怎麼了？
你在哭嗎？我說錯話了嗎？
我只是見到你好開心
來跟你小時候一樣用力抱抱
我只顧聊自己，該你說了
我們坐下，你好嗎，小伊娃？
我很幸福
那就好，但這裡不是很孤單？
不會，有教區的工作要忙
也對
我常去彈風琴
這樣呀
上個月還辦夜間演奏會
我彈琴並講解曲目，反應很熱烈
你一定要彈琴給我聽
我很樂意
我在洛杉磯辦了五場校園演奏會
對著三千個孩子彈琴說話
大受好評卻很累人
我有事要告訴你
什麼事？
海蓮娜也在
你應該寫信告訴我
我說了你一定不會來
我一定還是會來
你一定不會來
李奧納多死了還不夠
你還要把海蓮娜拖來？
媽，海蓮娜搬來兩年了
我說過我們要接她過來一起住
我有寫信給你
我沒有收到
或是你根本沒看
這樣講不公平吧？
是，抱歉
我無法見她，至少今天不行
媽，海蓮娜人很好
她很期待見到你
她在那家療養院住得好好的
我想接她來住
她在這裡真的比較好？
真的，我也可以有個寄託
她有沒有…有沒有…
她…病情又惡化了嗎？
當然惡化了，她的病就是這樣
那就去看她吧
你確定嗎？
我有選擇嗎？
媽...
我向來不喜歡做事沒頭沒腦的人
你是說我嗎？
隨便你怎麼想，走吧
我親愛的海蓮娜
我經常想起你，每天都想
她感冒怕傳染給你
我不怕，我20年沒感冒了
你的房間好漂亮，窗外的風景
跟我的房間一樣
海蓮娜希望你捧著她的臉看著她
這樣可以嗎？
可以
我好高興伊娃在照顧你
我以為你還在療養院
我本來就想去看你
不過這樣更好
-我們可以每天在一起 -對
你會痛嗎？
不會
頭髮梳得好漂亮
這是為了歡迎你
我可以唸書給你聽，你要嗎？
我們可以去兜風，我沒來過這裡
她說什麼？
她說你一定累了，今天別費心了
她說媽咪很棒
海蓮娜沒有時鐘嗎？
有，在床邊桌上
我的手錶給你
有個說我總是遲到的愛慕者送的
她會一起吃晚餐嗎？
不會，午餐是她的主餐
反正她也在節食
她在療養院吃太多了
我為什麼全身發熱？
我為什麼想哭？
真蠢，我覺得好丟臉
這是故意的
還有內疚，總是感到內疚
我還急著趕來，我期待什麼？
我渴望什麼，又不敢承認？
這個媽媽真是非比尋常
你沒看到她聽見海蓮娜時的表情
她還擠出了一絲微笑
儘管她非常驚慌
然後在海蓮娜的門外
她就像要上場的演員
害怕卻沉著，表現得真精彩
她為什麼要來？
七年不見，她期待什麼？
-她還想怎樣？ -誰曉得
我想怎樣？我們永遠不會放棄嗎？
應該不會
永遠拋不開母女關係
哭也沒有用
真是的
她癱在那裡睜著大眼睛看我
我捧著她的臉能感受到…
病痛在牽動她的喉頭
真是的
我為何不能像她小時候那樣安慰她
那個病重柔弱的身體
那是我的海蓮娜
真是的，不要哭！
有個我忘記名字的作家說
「打開療養院大門那一刻」
「就像巨靈罩下」
「你早已忘了那是療養院的門」
你覺得我成熟嗎？
成熟是懂得如何面對夢想與期待
不再有渴望
是嗎？
或許也不再吃驚
你叼著菸斗顯得好明理
你就很成熟
不見得，我每天都會吃驚
對什麼事？
比方說對你
我也有不合理的夢想與期待
以及某種渴望
渴望？
我渴望你
那是漂亮話吧？
而不是真心話
我從小聽漂亮話
媽媽沒有生氣、失望或不高興
她是「感到痛苦」
你的遣詞用字也一樣
大概是牧師的職業病
你對我說渴望我，我反而會留意
你懂我的意思
不懂
我要是懂，你不會起意這麼說
我去看看烤小牛肉
媽覺得我的廚藝很差，她是老饕
我覺得你的…
廚藝很棒，謝謝
還有她要無咖啡因咖啡
我要提前離開，四天我還能應付
然後就照計畫去非洲
真難受啊，夏洛特
好難受好難受
維克特
我終於明白她為什麼失眠了
她要是睡得好就會累垮身邊的人
老天讓她失眠，別人才受得了她
我要穿紅裙好宣洩我的怨氣
伊娃會認為我應該穿得一身哀戚
維克特
等著看她盛裝打扮吧
她完美的衣著會慎重提醒我們
別忘了她在守喪
我怎麼一直生氣
他們對我的到來只有歡喜
維克特是大好人
伊娃那個愛哭鬼真走運
這個蓮蓬頭一定壞了
結果沒壞
好美的裙裝
適合我嗎？
我遇見我的「好姊妹」帕肯赫斯
他說「我剛參加完服裝秀」
「有一襲紅裙超適合你」
我們來乾杯吧，歡迎光臨牧師宅
喂？保羅是你嗎？喂？
不打擾，我們剛吃完晚餐
這裡就是這樣
這個國家都四點吃晚餐
什麼？又有演奏會？
等一下…
你大聲一點，我聽不見
線路好吵雜
等等，我拿記事本和…
我的眼鏡…伊娃
我的眼鏡在窗前桌上嗎？
你在哪裡？
蒙地卡羅？你在蒙地卡羅做什麼
可別把我的錢賭光
謝謝你
老小姐把眼鏡戴上了
我看看…
有了
不，不可能
你明知那段時間我休假
不好，我完全沒想到
我已經寫著沒事、沒事、沒事…
你說他們付多少？
我的天哪
好，要是能排在17號星期三
那就沒問題，好
幫我告訴他們
舞台後面得準備像樣的廁所，對
免得我要尿在花瓶裡
我不管那座城堡有多古怪
19世紀？
你自己保重，別太拚命
記住我們都不年輕了
好，你知道我愛你
是我的經紀人，他人真好
他是我僅剩的朋友
你記得他吧？保羅
我們合作30年了
好棒的老鋼琴
音色真美，剛調過音
這下我開心了
我真是杞人憂天
什麼意思？
這麼久不見，我很緊張
差點就不來了
不要糖，謝謝
這咖啡真乏味，但誰叫我失眠
你在彈蕭邦的前奏曲
彈給我聽吧
現在不要
別傻了，聽你彈琴我會很開心
你也說很想讓你媽聽你彈琴
我彈著玩，毫無技巧可言
我連指法都沒有學，我不能…
別找藉口了，快彈
親愛的小伊娃
你只有這句話？
不，我是太感動了
你喜歡嗎？
我喜歡你
我不懂
彈點別的，真好聽
我哪裡彈錯了？
你沒有彈錯
你不喜歡我的詮釋
人各有見
正是，我想聽聽你的
你生氣了
我是難過你認為不值得給我意見
既然你堅持的話
技巧不論，你的技巧不差
不過可以多留意…
科爾托的指法，有助於詮釋
這次我們只談概念
蕭邦是情感豐富，而非多愁善感
感情和感傷差得遠了
這首前奏曲在表達壓抑的情緒
而非幻想
你要平靜，明確而嚴峻
比方前幾個小節…
心痛，卻沒有顯露出來
然後是短暫的解脫
但是稍縱即逝，痛苦依舊
沒有增加或滅輕
從頭自製到尾
蕭邦自傲，尖刻
魯莽痛苦
氣概十足，他不是感傷的老太太
這首曲子要彈得近乎刺耳
彈得討人喜歡就不對了
要吃力掙扎直到完成
像這樣，我彈給你聽
我懂了
伊娃，別不高興
我沒有，正好相反
我鑽研這些前奏曲45年
仍然有很多不明白的奧妙
小時候我很崇拜你
後來我受夠了你和你的鋼琴
現在我又換個角度崇拜你了
那就還有希望
應該是吧
伊娃，你在哪裡？
我在樓上
你在這裡啊
我換了衣服要找你散步
這不是兒童房嗎？
是艾力克的房問
你們把它保留下來？
我們想重新裝潢卻抽不出空
有時我會來坐著，想想事情
-出去吧 -等等
這裡多平靜啊
他在滿四歲前一天溺死
這個你知道了
維克特無法承受，他們很親
我表面上很悲痛
內心卻覺得他還活著
我們還是很靠近
我稍微用心就能感受到他
有時將睡未睡之際
我會感受到他的氣息
他還會伸手摸我
他有他的世界，但我們能夠聯繫
沒有界限或不可攀的高牆
有時我會納悶我身處的現實為何
我知道那種感覺無法形容
那是個情感解放的世界
你懂嗎？
我覺得人類是獨一無二的造物
是難以理解的概念
人類有最崇高到最低賤的一切
人類有神的形象，而神就是一切
於是創造了人類
也就創造了魔鬼，聖徒…
先知和藝術家…
和所有破壞者，一切共存也共生
無數模式不斷變換，你懂嗎？
同樣的，一定也有無數個現實
不只我們的鈍感所認知的現實
還有無數紛亂的現實四處存在
只是恐懼和古板拘束了我們
世上沒有界限，思緒沒有界限
情感沒有界限
是焦慮設下了界限，不是嗎？
彈貝多芬29號奏嗚曲的慢板樂章
你一定也感覺到這世界沒有界限
那個樂章你永遠探究不了
洞悉不了
趁天黑前去走一走吧
我聽到海蓮娜在叫，失陪
維克特，我覺得伊娃很不快樂
她嘮嘮叨叨嚇我一跳，她很不安
等一下，親愛的夏洛特
我來解釋我怎麼看待我的妻子
當我向伊娃求婚
她立刻說她不愛我
什麼意思？
我問她另有所愛嗎？
她說她從未愛過任何人
她沒辦法愛人
伊娃和我在這裡住了幾年
然後艾力克出生了
我們原已放棄希望
打算領養孩子
懷孕期問，伊娃完全變了一個人
她變得開心，溫和，外向
她變得懶散
扔下教區工作和琴藝不管
她會坐看光影掠過山峰和峽灣
我們突然好快樂
我的年紀比伊娃大得多
原本已經開始覺得人生變得晦暗
彷彿可以回顧說
「我的一生就是這個樣子」
但是突然間，一切都不同了
你得原諒我，我還是很難…
那幾年確實過得很充實
因為艾力克
你真該看看當時的伊娃
艾力克出生那陣子
我在錄莫札特全集忙得不可開交
沒錯，一再邀請你，你都來不了
沒錯
艾力克溺水後，人生更晦暗了
但是伊娃就不一樣了
不一樣？怎麼說？
她的心情完全不受到影響
起碼看似如此
夏洛特…
要是她覺得兒子就在她身邊
也許就是那樣沒錯
她很少提起
怕我會難過，我確實會難過
但是她說得活靈活現，我相信她
當然啦，你是牧師
我的信仰存乎她的主張
原諒我出口傷人
沒關係，夏洛特
我不像你們，我很茫然不安
是我自己不好
我今晚要好好吞幾顆安眠藥
這裡好安靜，只有屋頂上的雨聲
還缺什麼嗎？
什麼都不缺
我愛吃的餅乾，礦泉水、錄音機
兩本推理小說
眼罩和耳塞，多準備的枕頭
隨身蓋毯
吃個瑞士巧克力
從蘇黎世買來的，吃個兩顆吧
謝謝，我不愛吃巧克力
怪了，你小時候最愛吃糖
是海蓮娜不是我
那更好，我可以獨享
-媽咪晚安 -晚安，乖孩子
維克特人很好，你得好好照顧他
我有啊
告訴我，你們在一起幸福嗎？
處得還好嗎？
維克特是我的知己
我無法想像人生沒有他
他說你不愛他
他跟你說的？
對，怎麼了？
我只是有點吃驚
那是秘密嗎？
不是
你不喜歡他提起？
維克特很少吐露心事
我們是在聊你
有事直接問我，我會儘量坦誠
別小題大作
媽媽想瞭解女兒很奇怪嗎？
我們談到你可是充滿關愛
你為什麼不能放過別人？
我放任你太久了
那倒是
抱一下，答應我別生氣
我沒有生氣
我是因為愛你
我也愛你
總是一個人可不好玩
我羨慕你和維克特
現在李奧納多死了，我好孤單
你看出來了
我看出來了
不行，我快要落淚自憐了
這本小說還不差
新作家亞當克萊辛斯基，聽過嗎？
我在馬德里認識他，他很瘋狂
我抵擋不了他…其實我沒抵擋
這盞燈要關嗎？
要，麻煩你
想吃早餐時叫我
別費心了
但是我想寵壞你
既然你堅持的話
濃咖啡加熱牛奶
兩片黑麥麵包配嘉士伯起司
一片吐司配鋒蜜，沒錯吧？
還有柳橙汁
我差點忘了
-沒有也··· -我會準備的
小親親再見，晚安
晚安，親愛的媽媽
來看看我的戶頭好了
得叫布拉莫投資李奧納多留的錢
房子也值不少錢
李奧納多，你從來不管錢
你超越世俗的煩惱
你把問題都留給夏洛特
3,735,866法郎
你居然這麼有錢，誰猜得到？
而你全都留給了老夏洛特
我也有一些積蓄
總共將近五百萬
我要這些錢做什麼？
買一輛好車送給他們夫妻
那輛破車再開就太危險了
我們星期一就進城物色新車
他們會高興，我也是
「她安靜莊重地將處女身給了他」
「他冷冰冰的接受…」
寫的什麼垃圾
那個亞當真是個白癡
即便他差點為我自殺
或是我買新車，把賓士送他們
然後我再飛去巴黎，在那裡買車
省得大老遠開車過去
明天一定要開始練拉威爾
我最近可真懶散
真是不可原諒
媽，怎麼回事？
我聽見你大叫，你卻不在房裡
抱歉吵醒你，我做惡夢夢到…
我忘記了
你想聊我陪你
不用了，謝謝
我坐一下，你去睡吧
那好吧
伊娃
怎麼樣？
你喜歡我吧？
你是我媽
好一個答案
你喜歡我嗎？
我愛你啊
才沒有
我特地放下事業回家陪你和爸爸
你背部受傷無法每天練琴6小時
表現退步，樂評也變差
你忘了嗎？
真是的！伊娃
真不知我比較受不了你扮賢慧
還是忙著巡迴
你讓爸爸和我生不如死
沒那回事，你爸和我很快樂
約瑟夫愛我，我願為他做任何事
當然啦，你對他不忠
我沒有對他不忠
我對你爸完全誠實
我愛上馬丁，跟了他八個月
你以為很美好嗎？
在夜裡陪著爸的是我
是我必須去安慰他
不斷對他說你還愛他
你一定會回來
我必須唸出你的信
你那些深情又風趣的長信
述說你那些有趣的旅程
我們傻傻坐在那裡
把你的信唸了兩遍、三遍
覺得你是世上最棒的女人
伊娃…
你恨我
我不知道
你突然跑來
我好開心，我不知是怎麼想的
也許以為你傷心寂寞
我真的好混亂
我以為我成熟了，瞭解你我的關係
海蓮娜的病和我們的童年
原來我根本搞不清楚
是海蓮娜
海蓮娜，沒事，你醒醒
我會陪你到你睡著
我是你空閒時把玩的玩偶
我生病哭鬧，你就丟給保姆
你會關在琴房裡不准別人打擾
我就站在外面偷聽
趁你休息時溜進去確定你還在
你總是和顏悅色卻另有所思
我問問題很少得到回應
謝謝你
媽咪想靜一靜
出去玩吧，天氣很好
我想跟你一樣優雅
我老是擔心你不喜歡我的模樣
我好醜
瘦骨嶙峋，一雙牛鈴眼
嘴唇肥厚，看不見眉毛
手臂太細腳太大，我長得好噁心
有一次你說「你應該當男生」
然後你笑了，免得我難過
我當然難過
有一天你的行李擺在樓梯口
你用外語在講電話
我祈求能發生什麼事阻止你離開
但你從不停留
你走過來，抱抱我親親我
然後又抱抱我親親我
你看著我微笑
你好香好陌生
你是個陌生人
急著出發對我視而不見
於是你走了，我心想
「我會停止心跳，痛苦而死」
「從此不再快樂」
「我怎受得了兩個月的煎熬？」
我會趴在爸的腿上哭
他動也不動，把手放在我頭上
他會坐上好久
抽著菸鬥，讓煙霧繚繞我們
有時他會說
「今晚去看電影吧？」
或是「晚餐吃冰淇淋吧」
我都不要，因為我快死了
幾天、幾星期過去
我們克服了寂寞
我們話不多
爸很好相處，從不嫌我煩
有時他面帶憂慮，他有財務困難
我不知道
但他見到我總會面露欣喜
我們會稍微聊聊
他會拍拍我安慰我
有時奧圖叔叔會坐在一旁喝乾邑
他們會互相嘟囔
也不知道聽不聽得見
或是哈利叔叔會來下棋
那時家裡就會特別安靜
能聽見三個時鐘的滴答聲
在你回來前幾天
我會興奮得全身發燙
我好怕真的生病，因為你怕病人
等你來了，我會太過開心
什麼也說不出口
有時你會不耐煩的說
「伊娃似乎不高興媽媽回家」
我就會面紅耳赤，汗流浹背
我說不出話來，完全語塞
你掌握了家裡的發言權
你太誇大了
讓我說完
我有點醉了，否則不會說這些事
等我不敢再說或沉默了，你再解釋
我會一如以往的傾聽，並且諒解
媽，我愛你
我用生命愛你，但你的話不可靠
你的話背離你的眼神
你的聲音很好聽
讓人聽了覺得舒服
但我本能的知道那不是實話
我聽不懂你的話
最糟的是你生氣時總是微笑
你恨爸就叫他「我最親愛的朋友」
你受夠了我就叫我「我的小親親」
你好安靜
我該說什麼？
你可以辯解
值得嗎？
我怎麼知道？
你指責我離開，指責我待在家裡
你八成不知道我那幾年有多慘
我背痛無法練琴，影響到演出
重要合約泡湯
人生彷彿毫無意義
但我一直為長年不在家感到內疚
你笑中帶刺，我想跟你說實話
我一定要說，不管你怎麼想
我們一吐為快，從此不提
我在試著理解
我當時在漢堡彈貝多芬1號協奏曲
曲子不難，一切都很順利
散場後我跟舒密斯…就是指揮
我們散場後都會去吃喝
我們享用晚餐，我很開心
幾乎忘了背痛，這時舒密斯說
「你何不在家裡陪伴家人」
「過過好日子」
「省得老是讓自己蒙羞？」
我盯著他笑著說
「我有那麼糟嗎？」
「不，你沒有」
「但我忘不了1934年8月18日」
「我們在林茲演奏同樣的曲目」
「你20歲，全場座無虛席」
「我們出神入化，樂團精彩萬分」
「結束後，聽眾尖叫跺腳」
「樂手向你致意」
「你穿著簡單的夏季紅裙」
「髮長及腰」
我問他怎麼記得？
他說「我寫在樂譜上」
「我記下所有最棒的體驗」
當晚我無法成眠
半夜三點我打給你爸
跟他說我決定取消巡迴
我要留在家裡，一家人過日子
約瑟夫高興得不得了
我們都喜極而泣
還聊了兩個小時
就是這樣，那個夏天…
我們很快樂不是嗎？
不是
-你不快樂嗎？ -不快樂
你說你沒那麼快樂過
我不想傷害你
原來如此啊
我做錯什麼了？
我當時14歲
你求好心切，拿我發洩全副精力
你覺得以前忽略我，要好好補償
我根本就抵擋不了
你滿懷關愛，語氣充滿擔憂
沒有一個細節能逃過你的注意
我駝背，你就要我做運動
還藉口背痛跟我一起做
你覺得我的長髮太麻煩就剪了它
我覺得好悲摻
你認定我的牙齒不整齊
我就戴牙套變成醜八怪
你說我的衣服都太稚氣
問都不問我就幫我訂做長裙
我怕傷感情，不敢吭聲
你拿我根本看不懂的書給我
我生吞活剝，然後還得跟你討論
你講個不停，我根本聽不懂
我怕暴露我的無知
嚇得全身僵硬
我只體悟到真實的我沒有絲毫…
可愛甚至可接受之處
你著了魔，我越來越害怕崩潰
我說你想聽的話，學你的動作
連獨處時都不是我自己
因為我憎惡自己的一切
那段日子太可怕了
我回想起來還是全身發抖
太恐怖了
我不明白我恨你
我相信我們彼此相愛
我沒辦法恨你
恨意轉變為嚴重焦慮
我做惡夢咬指甲，扯掉一堆頭髮
我想哭卻完全發不出聲音
想叫卻只有悶哼聲
我更害怕了，我以為我要發瘋了
然後就是史蒂芬
你養不了孩子
我18歲，史蒂芬也成年了
-我們有那個能力 -你們沒有！
我們有，我們想生下孩子
你卻毀了一切
沒那回事！我還告訴爸爸
我們要幫你考慮週到
你沒看出那傢伙是白癡
你聽過我和史蒂芬的討論嗎？
躲在床底下嗎？你究竟懂什麼？
你除了自己還關心過誰？
我又不能硬逼你墮胎
我怎麼抵抗得了
我擔驚受怕，需要支持
我想幫你，我相信只有這個辦法
我一直這麼想
你居然恨我這麼多年
你為什麼都不說？
因為你都不聽，你總是逃避
你的情感不健全
你憎惡我和海蓮娜
你無奈的自我封閉，自我保留
因為我愛你
你覺得我失敗、討人厭沒才華
你毀了我一輩子，就像你也毀了自己
你打擊敏感與脆弱
你想扼殺一切生命力
你說我充滿恨意
你的恨不比我少
現在也一樣
我年紀小，聽話
又深愛著你，你綁住我
你需要我的愛，你要所有人愛你
我任你擺佈
一切都打著愛的名號
你口口聲聲說愛我們父女
你很會說愛，很會示愛
你這種人是禍患
應該被關起來免得害人
母親與女兒
真糟糕的組合，夾雜了…
情感、混亂與毀滅
以關愛之名，什麼都做得出來
母親受的傷要由女兒承接
母親的失敗，女兒要受累
母親的不幸福就是女兒的不幸
彷彿臍帶從未剪斷
媽...
是這樣的嗎？
女兒的不幸是母親的勝利？
媽...
我的悲傷…使你暗自快慰嗎？
我的背好痛
介意我躺到地上嗎？
這樣才能舒緩
我不太記得我的童年
我不記得我的父母碰觸過我
不管是撫慰或體罰
關於愛的一切，我一竅不通
還有關懷、接觸、親密、溫暖
我唯有透過音樂才能表露情感
有時我夜裡睡不著
搞不懂自己是否活過
也不知道是否人人都這樣
還是有些人天生比別人懂得生活
或是有些人從未活過
只是存在著
然後我就突然…
突然一陣焦慮
我看見醜陋的自己
我從未長大，只有面孔身體老了
我累積回憶與經驗
卻從來沒有誕生過
我一張臉也不記得
包括我的
有時我試著回想我媽的臉
卻想不起來
我記得她高大黝黑，藍眼
鼻子高挺，嘴唇豐厚
卻拼湊不起這些特徵
我看不見她
也看不見你、海蓮娜或李奧納多
我記得我生下你們姊妹
對於生產過程卻只記得很痛
但是那個痛的滋味呢？
我不記得
李奧納多曾經說…
他怎麼說的…
有了，「有現實概念是一種天賦」
「一般人缺乏這種天賦」
「或許那樣也好」
你懂他的意思嗎？
我懂
真是太怪異了
怪異？
我一直很怕你
怎麼會
我想我是希望你照顧我
抱著我，安慰我
我只是個孩子
有什麼關係嗎？
沒有
我看得出你愛我
我也想愛你卻…
做不到，我害怕你的需求
我一無所求
但是我覺得你有
我不想當你的母親
我希望你知道我同樣無助
真是如此嗎？
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李奧納多和海蓮娜
我不懂
他們根本就不熟
我們只共度過一次復活節
你三天就離開
我要跟安塞美合作巴爾托克
我想好好的、靜靜的跟他排練
我或許早走了幾天
天氣很糟
李奧納多和你們都很低落
為何提起那不愉快的復活節？
我告訴你為什麼
你們星期四到，那天晚上很愉快
我們喝酒談笑，玩找到的舊遊戲
海蓮娜當時病得不重
她整晚都很開心
李奧納多看了很樂
他跟她聊天開玩笑
海蓮娜立刻墜入情網
他們兩個對坐到深夜
隔天早上，海蓮娜告訴我
李奧納多吻了她
當天晚上有客人
李奧納多醉了
拉了巴哈全部的大提琴組曲
他不像平常的他
沉鬱溫和，顯得高大
他拉得很差卻很動聽
海蓮娜閃耀的光彩，我從未見過
你和我去散步
你滔滔不絕，我心不在焉
滿腦子只想著他們
當我們回到家裡
他們仍分坐房間兩端
你們回房睡覺，我扶李奧上樓梯
到了你的房門外
他停下來，轉頭對我說
「你想得到嗎？」
「有一隻蝴蝶在撲撞窗戶」
我下樓看見海蓮娜直挺挺的坐著
非常平靜、非常放鬆
一絲絲病痛的痕跡都沒有
我不會忘記她的表情
永遠不會忘記
隔天早上，你前往日內瓦
比原先說好的提早四天
離開時你隨口說
「李奧納多留下對海蓮娜有幫助」
然後你笑了
李奧納多突然變得煩躁不快
復活節當天，他在雨中走了很久
回來之後對海蓮娜說
他要走了，後會有期
接著他跟你通電話，講了半小時
然後他搭末班飛機離開
當晚我被海蓮娜的慘叫驚醒
她抱怨臀部和右腿很痛
她沒辦法熬到早上
我5點就叫了救護車
所以海蓮娜生病是我害的？
對，我認為是
你該不會認為她的病…
沒錯
你不是認真的吧
你在她一歲時拋棄她
你一再拋棄我們姊妹
她的病情惡化後被你送進療養院
不可能…
什麼事不可能？
你有任何反證嗎？
你看看我
看看海蓮娜
這一切沒有藉口
只有一個真相
和一個謊言
完全無可原諒
你不能全都怪我
你老是希望任何事情都為你破例
你待人處事缺乏誠意
但你遲早會明白別人並不認同你
你會明白你跟其他人一樣有過錯
什麼過錯？
親愛的伊娃
你能原諒我的錯嗎？
我會試著去改
你教我，我們好好的談
但是你要幫我，我受不了了
你的恨意好可怕
我都不知道
我一直很自私，很幼雅
你不能抱抱我嗎？
至少碰碰我
幫幫我
媽...
過來
幫幫我
媽媽…
來
保羅？
你肯陪我去真好
我一個人恐怕無法承受
我不知道，我有點受到驚嚇
我女兒海蓮娜也在那，真想不到
她病得更重了
她為什麼不死？
你覺得我那樣講很殘忍嗎？
可憐的媽媽，匆忙落荒而逃
她一臉驚恐，老態疲態畢露
她的臉皺成一團，鼻子哭得紅腫
我不會再見到她了
保羅？
聽我說，別睡覺
樂評都說我是寬厚的音樂家
我彈的舒曼鋼琴協奏曲最溫和
布拉姆斯的奏嗚曲也是
我這個人並不苛刻
我苛刻嗎？
天快黑了，開始變冷了
我得回家幫他們煮飯
我不能現在死
我擔心我會自殺
或許有一天神會需要我
讓我從牢籠中解脫
保羅？你看那個小村子
家家戶戶亮起燈火
人們為夜晚的職責忙綠
有人準備晚餐，孩子們寫功課
我總覺得被冷落，總是想家
一旦回到家裡
又發現我另有所求
艾力克！
你在摸我的臉嗎？
你在我耳邊低語嗎？
你在我身邊嗎？
你我永遠不離不棄
我沒有你怎麼辦？
你沒有我又怎麼辦？
跟小提琴家合作多累，愛發牢騷
練琴時又吵得不得了
海蓮娜房裡的燈亮著
維克特在陪她說話
很好，他人真好
他在對她說媽走了
你媽說她愛你
她難過又擔心，哭了很久
伊娃？伊娃散步去了
她對這次重逢太興奮
期望太高了
我不忍心提醒她
我聽不懂，你說什麼？
你想怎麼樣？
你冷靜慢慢說
海蓮娜，我聽不懂
伊娃！快過來！
有時我會悄悄在一旁
看著我的妻子
她很痛苦
夏洛特匆匆離開後
她就一直心煩意亂
她一直睡不好
她說她把母親逼走
永遠無法原諒自己
你要出門嗎？
對，我要去一趟郵局
可以幫我寄這封信嗎？
沒問題
是給夏洛特的？
你想看就看吧，我去看看海蓮娜
「親愛的媽媽」
「我明白我委屈了你」
「我提出索求，而非付出關愛」
「我用早已過去的恨意折磨你」
我錯了，請你原諒我
「不知道這封信能否寄達」
「也不曉得你會不會看」
「或許已經太遲了」
「但我仍希望我的省悟不會白費』'
「這世上是有恩典的』'
「我們仍然有機會彼此互相照顧」
「互相幫助」
「互相關愛」
「我不會再讓你從我的生命消失」
「我會堅持到底」
「我不會放棄，即使已經來不及」
「我不認為來不及」
「千萬不能來不及」